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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拣着旺处飞  ——红楼人物花袭人的生命之旅 | 2007-3-30 7:06:00
                                              雀儿拣着旺处飞

 

——红楼人物花袭人的生命之旅 

     熊芳芳

 

摘要:为了追求幸福、实现生命,袭人在梦想与现实、环境与自我、幸福与悲哀之间努力挣扎。为了不做奴才,她做了最好的奴才;为了自己的幸福,她践踏了别人的幸福;由于私心,她掩埋了自己的真心;由于悲哀,她反而获得了真正的幸福。在她处心积虑、不计代价地追求的“幸福”瓦解的同时,她反而复归到了纯粹的生命本真,获得了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双重满足,这只平凡而又辛苦的雀儿终于在现实的悲哀中涅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栖上了幸福的梧桐树。

关键词:袭人;生命;幸福;悲哀

 

 


“雀儿拣着旺处飞”本是夫人对王熙凤的一句评论,但笔者以为用在袭人身上更为恰切。王熙凤本来就是一只已经栖上了梧桐的凤凰,袭人才是那只拼命扑楞着翅膀想要飞到“旺处”栖身的小雀儿。

和晴雯等丫头一样,袭人的出身和处境都是不幸而卑微的,但她终于从丫头中分化出来,成了统治者的上等奴才,并差一点就实现了变成贾府“姨娘”的梦想。

表面看来,她温柔和顺,善解人意,其实是在收人心,为自己当上“姨娘”打下群众基础。她一边委曲求全,低首下心,一边又“津津乐道地赞赏美妙的奴隶生活并对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尽”。她一面处处小心,一面又常常忍不住自我炫耀主人对她的器重;她一面满口的封建道德礼节,一面又与宝玉初尝禁果;她生怕宝黛做出“不才之事”,她自己却正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与宝玉真正做出“不才之事”的人;她一面说“人言可畏”,一面自己也在说着令人可畏的人言。袭人这般痛苦的心灵挣扎与自我徘徊,全都源于她心底那一种完成生命、实现生命、证明生命的强烈欲望。

袭人所爱的,其实并非宝玉其人,她自始至终都没能像黛玉那样真正的理解宝玉、欣赏宝玉、接纳宝玉,相反,她的思想一直都是与贾政、夫人并轨同行的,她一直站在主子的立场,坚持不懈地进行着对宝玉的改造,而且屡败不辍。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认为袭人所爱的是贾府的荣华富贵,作为一个平凡而卑微的女子,她还不至于如此的野心勃勃。她所爱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些物,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生存的状态:尽可能地摆脱奴才的低贱身分,在一定范围内拥有一定量的自由与尊严。这就是她心目中所谓的“幸福”,也是她所认定的人生价值理想。而她认为要实现这一理想,唯一的途径就是从奴才变成姨娘。

如果说鸳鸯是超我型的,晴雯是自我型的,那么袭人就是本我型的,她活得很现实,没有一点诗情画意,她也向来就没有宝黛的那种伤春悲秋的情怀,她盲目而又清醒地活在自己的现实世界里。说她“盲目”,是因为她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说她“清醒”,是因为她知道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先得到主子的赏识。于是她处心积虑、不计代价地去讨取主人的赏识。为了实现梦想,她竭尽全力巧妙周旋;为了排除对手,她不惜牺牲自我,甚至不惜牺牲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与真情;她人生的目标就是追求“幸福”、完成生命,然而她追求“幸福”时的不择手段却又分明让她的生命变得委琐而可悲。

作为一个渴望得到“幸福”而又地位卑下的女子,袭人在封建礼教的泥潭中挣扎得无怨无悔,甚至连因此而丧失了自己作为一个少女的善良纯洁的天性的悲哀都浑然不觉。在热闹繁华的大观园里,袭人苦心经营着她的梦,然而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大观园里不仅埋葬了袭人的青春和梦想,还埋葬了袭人生命的本真和天性的善良。因此,当我们感觉到袭人的可憎与可厌的同时,也会感觉到她的可悲与可怜。

袭人拼命地划着她的命运之舟,想要到达梦想的彼岸,但是,一场狂风巨浪将她的小舟掀到了另外一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熟悉的海湾,那个海湾的一切真实与不真实都随着急匆匆的流水而化作了满天的星辰。

袭人奋力地展翅飞翔,想要飞到她理想的“旺处”,但是,那“旺处”树倒猢狲散,她只得在别人的安排下,另觅枝头筑巢。虽然蒋玉委实可算是她的好归宿,但昔日那苦苦追寻却未能实现的梦想,总会在袭人心头久久盘桓,成为一幅最凄美的图画。也许正是这种变故与沧桑,反而成就了袭人的新生命,卸却了浮华,卸却了世故,卸却了一切钻营与角逐,她从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的感伤和对过去的执著怀想,拥有了一种属于少女的单纯而可贵的真性情。据此,我们可以说,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人,袭人真正的幸福是在她原来所理解的“幸福”彻底瓦解之后才刚刚开始的,也正是她那苍凉破碎的人生梦幻引领着她复归到了纯粹的生命本真。

让我们来看看袭人幸福与悲哀相互纠结的生命之旅。

 

一、为了不做奴才,她做了最好的奴才。

 

鲁迅说过:“小民倘能团结”,官吏们就不能为所欲为,为发财而做官的统治者,“当然应该想尽办法,使他们变成散沙才好”《红楼梦》里的奴隶,基本上如鲁迅所说的,已经成为了统治者“想尽办法”“治”成了的散沙。其手段有很多,其中就包括了给奴隶划分等级,袭人就是统治者从丫头中成功分化出来的上等奴才,也就是“二号小姐”、“二层主子”,太太面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不做奴才,袭人做了最好的奴才。她实在做得很“不错”,薛宝钗称赞她“有些见识”;凤姐称赞她是个“省事的”;薛姨妈称赞她“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晴雯死后,夫人在贾母跟前骂晴雯,捧袭人:“知大礼,莫如袭人第一”,还说袭人“行事大方,心地老实”。夫人甚至还曾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并非作者代言人的李嬷嬷,抱怨宝玉不应当护着笼络着他的袭人:“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这对袭人做奴才的“成就”也有所概括。

我们只要看看出身同样不幸、处境地位又极为相似的鸳鸯和晴雯,就能发现袭人身上十足的奴才气。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这回书中,鸳鸯直接骂了作说客的嫂子,间接骂了一些主子。袭人在这样的场合中,参与了对鸳鸯嫂子的奚落,但在这之前,她和平儿却拿鸳鸯开玩笑。比如说:“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心了。”这种玩笑一方面流露了她自己梦想做姨娘的奴才气,另一方面也是对鸳鸯真实心理的一种试探,袭人或许有些担心鸳鸯拒绝大老爷是为了人见人爱的宝玉(她知道鸳鸯深得贾母喜爱,若鸳鸯真有此心,贾母未必不会成全),这又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这和鸳鸯在贾母面前的哭诉相比,其态度显得多么卑微!鸳鸯哭诉:“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也不能从命。”这段充满了浩然正气的表白,是奴才气十足的袭人永远无法出口的。“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晴雯,常常当面讥讽奴性十足的袭人:“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什么罪呢。”袭人挨了主子一脚毫无怨言,晴雯倒敢于为了她和主子顶撞。有一次她去看望凤姐,途中遇到看果树的老祝妈。老祝妈想摘个果子给袭人尝,不想马屁拍在了马脚上,袭人立即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一个果子让我们看到袭人的奴性已经进入了她的骨子里。在袭人的思想里,凡事都是以她的奴性保全自己,凡事都得有个次序。

袭人一方面低首下心,以主子的立场为自己的立场,一方面又常忍不住抓住时机自我炫耀,以显示自己的殊荣与脸面。比如有一回,袭人当着宝钗的面对宝玉说:“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说:“必定是今儿菜多,为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心中有数的袭人并不含蓄地进行自我宣传:“不是。指名给我送过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为了成人之美,故意接过话头说:“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说:“从来没有的事,到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看来深知其说话动机,便进一步锦上添花,顺着袭人的心理对这话作了戏而不谑的引伸:“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地方还有呢。”袭人在宝钗面前的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夸耀主子对自己的赏识和恩典,显示自己身分的特殊,似乎姨娘的“地位”已经十拿九稳。可惜,随着贾府这棵大树的倾倒,“更不好意思”的明天成了“公子无缘”的结局,袭人这个拣着旺处飞的“雀儿”,并没有飞到她理想的“旺处”。但是,无论是袭人的低首下心,还是自我炫耀,都只能说明那种奴性已经深入到了她的骨髓,以致她心满意足地做了一个“幸福”的奴隶,“津津乐道地赞赏美妙的奴隶生活并对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尽”

 

二、为了自己的幸福,袭人践踏了别人的幸福。

 

在那个热闹繁华的园子里,袭人为了自己所谓的“幸福”,不惜牺牲了自己天性中的善良和温柔,也牺牲了她心目中的对手的名声和幸福。袭人和凤姐、平儿一样是文盲,但她和凤姐一样长于辞令,工于心计,善于在不露锋芒的闲谈中打击自己心目中的敌人,且其自然得体、含蓄委婉又更胜凤姐一筹。比如宝玉挨打之后,夫人查问过宝玉的伤情,又把袭人唤回,查问宝玉挨打的原因。袭人借机进言,请夫人考虑让宝玉搬出园外住。两人谈话三起三落,层次分明。现摘录有关内容如下:

袭人  ……奴才今儿在太太跟前胆大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咽住)

夫人  你只管说。

袭人  太太别生气,奴才就说。

夫人  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

袭人  若论理,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夫人  阿弥陀佛!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

袭人  (落泪)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奴才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奴才们劝的到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奴才还记挂着一件事,每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怕太太疑心,不但奴才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

夫人  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上好,所以将你合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想头一样,有什么只管说,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

袭人  奴才也没什么别的说的,奴才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夫人  (拉住袭人手)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

这是谈话的序幕。在谈话中,她仿佛生怕不进言就会罪该万死,生怕话说得不恰当会使太太生气;同时,她又只谈如何为二爷好的原则,不回答夫人所要知道的具体细节。“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夫人的疑心,吊起了夫人的胃口,使她穷追不舍,欲罢不能,自己则藏锋敛锷,态度从容。她的话以虚带实,即使泄密,别人也抓不往她的把柄;她的话有起有伏,内容丰富,却又一点不显罗嗦,而是句句带枪,针针见血:“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奴才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呢,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

袭人一再对“那起小人的嘴”表示憎恨,而她自己恰恰就做了令人憎恨和不齿的“小人”。她好像一心是为“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着想,并无主观成见与自己个人得失的考虑。其实她是一个“有心人”,正在说着一种“有心”话,有心而故意装出无心的样子,其影响就格外有效。它使得夫人“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袭人的这一席话,若即若离、似近似远,它对于黛玉的打击,虽说像镜花水月那样难于把握,却能在王夫人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对黛玉的悲剧命运有着重要影响。

    唯恐被“贬得畜牲不如”的袭人,却惯于背后褒贬别人。比如说,史湘云劝宝玉多和那些为官作宰的人们谈谈仕途经济学问,因而引起宝玉对她难堪的讥讽。这时,袭人发表了一段明为劝和实为挑拨的谈话。她不是要挑起湘云的宝玉的不和,而是要挑起宝玉、湘云以至宝钗对黛玉的不满:

“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堵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袭人这样给受窘的湘云解围,给她所佩服的宝钗树碑立传,同时打击了并不在场的黛玉,她这些话说得自然得体,不露锋芒,仿佛只是一种闲谈,并无恶意。看起来袭人不过表达了她对黛钗二人的真实感受,未必是安心吹捧宝钗而同时打击黛玉的,但问题不在于她说这些话时,是否来得及对其效果作周密的思考,而在于她那区别对待黛玉和宝钗的态度的一贯性。哪一位姑娘当宝二奶奶对她比较有利,这也是她衡量钗、黛优劣的标准。她那卑微的功利目的促使她对黛钗二人作出即兴般的评价,能够不假思索,信手拈来。又有一回,史湘云来到贾府,宝玉一时高兴,与湘云、黛玉说笑至二更天,袭人来催了几次才回房睡觉。可第二天一大早,不梳头,不洗脸,“披衣靸鞋”又去找湘云、黛玉,可巧宝钗来到宝玉房中,问及“宝兄弟”去向,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功夫?”又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袭人在宝钗面前的所说的这些话显得十分平和随意,看似拉家常,却是话里藏刀的。既表现了自己的“有分寸”、“懂礼节”,又影射了黛玉,很自然地暗示了宝钗:我和你是志同道合的,所以也只有我才是你最合适的配角。袭人年轻,但她那含沙射影、咬人不露痕迹的本领,几乎已是炉火纯青。她的这种看似无心却实有意的“信手拈来”让我们不由得联想起二十七回的一处描写:宝钗在滴翠亭边听到小红和坠儿的谈话,待二人突起防范之心而查看是否有人偷听时,她便假装追赶黛玉,当时的她也和袭人一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显得十分随意而从容,却明显有着嫁祸黛玉的不良居心。联系起来想,不难明白宝钗为什么会和袭人气味相投,并觉得她“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袭人防备和担忧的,除了令宝玉痴守“木石奇缘”的黛玉,还有令宝玉“撕扇作千金一笑”的晴雯。她在夫人面前给晴雯“下蛆”,以致晴雯病中被逐,宝玉倒床而哭,袭人劝宝玉:“……你果然舍不得,等太太气消了,你再去求老太太,慢慢地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谗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她用这些话来表白自己并非进谗者,却不能使宝玉信服,也不能使读者信服。后来,宝玉反复追问,为什么怡红院的私事都有人告诉夫人,而且,“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说又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的答辩带着自我解嘲的意味:“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主意,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这种并不高明的解释其实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三、由于私心,她掩埋了自己的真心。

 

如果说在袭人眼中黛玉、晴雯是她通往“幸福”途中的拦路虎,那么宝玉就是她在主子面前证明自身价值的试金石。袭人一边要打倒对手,一边还要树立自己,而在袭人眼中,最好的树立自己形象的方式莫过于成功地改造宝玉。如果说袭人对黛玉、晴雯所用的武器是明枪暗箭,那么她对宝玉所用的则是柔绳爱索。手段虽不一样,目的却是殊途同归。“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和“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两回书,都反复描写了袭人降“魔”的努力和手段的翻新。她对宝玉的所有关心和好心,始终离不开她那梦想当姨娘的私心。为了这种私心,她常常“用柔情以警之“,有时甚至近于死谏,企图使宝玉妥协。她殚精竭虑地规劝宝玉“改邪归正”,她从来不能理解宝玉追求个性自由的心,在她还没有接受夫人嘱托之前,就已经自觉不自觉地贡献了不少唇舌以至眼泪,她虽然过高估计了宝玉的可塑性,却一心要在为地主阶级培养孝子贤孙的同时,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为了这种私心,她甚至诱导宝玉弄虚作假,把读书当作取悦于人的骗术:“你真喜欢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叫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与史湘云劝戒宝玉的出发点相比,我们不难发现,袭人其实并非像史湘云一样真心认为“仕途经济学问”值得推(且不说史湘云的观点是否值得充分肯定)满口大道理的袭人苦心经营的其实是一己的私利。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更有把握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又必须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真心”,才能与封建统治阶级的思想与标准保持完全一致。

为了提前拿到通往“幸福”的船票,夫人心中那“沉重知大礼”、“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随着宝玉淘气”的袭人,众人眼中那满口的“男女之分”、“分寸礼节”的袭人,却不惜早早地将自己少女的青春和一生的命运完全交给了宝玉(在这方面,她成了宝玉真正的唯一)。因为这一点,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也便以此自居,感觉胜券在握,言语中时有流露。例如三十一回,在袭人挨了宝玉的窝心脚的第二天,晴雯与宝玉发生争执,晴雯不满:二爷近来气大得很,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这几句话本来是要为袭人鸣不平,袭人不但不领情,还在出场时得意洋洋地来这么一句: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并在晴雯面前说:“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这“我们”即指宝玉和自己,俨然以女主人的身分自居。晴雯听后果然反唇相讥,于争执中道出袭人与宝玉之间鬼鬼崇崇的隐痛,这原也是实情,袭人难以忍受了: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得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本来是她自己言语伤人,让晴雯讽刺了两句,她却摆出一副受了万般委屈的嘴脸,言语之间暗责晴雯不知好歹扫了宝玉的面子,让宝玉更加恼怒起来,这就是明里劝和,暗里挑拨。当宝玉一气之下要赶晴雯出去时袭人又说: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办,岂不叫太太犯疑?其实宝玉真的会去回吗?这本来是过了就算的小吵闹,她却给宝玉出主意让宝玉等待合宜的时机认真地撵晴雯。表面看来,她是在为晴雯解围,其真实的内心却是想要促成宝玉更稳妥、更彻底地撵走晴雯。她这样做的原因,一则是由于她始终担心倍受宝玉喜爱的晴雯会成为她实现姨娘梦的威胁,二则是由于晴雯了解她和宝玉之间的私情而成为一种隐患,留在身边,总觉如同芒刺在背。至于为什么要宝玉缓一步再撵晴雯,大概是因为担心晴雯被逼急了将她的事和盘托出吧。以袭人的性格,她还不至于愚蠢到正面树敌,她只会在背后“下蛆”,“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正是她自己惯用的手法。其实任何时候,袭人的内心深处都无法抑制在晴雯面前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不是她与宝玉的特殊关系可以弥补的,也不是晴雯的被逐甚至去世所能消除的。

晴雯被逐之后,宝玉由海棠死去半边联想到晴雯的命运,又谈及杨太真、王昭君等,袭人说:“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 其实贾母曾看晴雯“甚好”,“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就连对晴雯深恶痛绝的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晴雯“色色都比别人强”。袭人认为晴雯灭不过她的次序,认为晴雯不配宝玉这样作比,不就是仗着这么一层特殊关系吗?袭人说:“太太只嫌她生的太好,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道这样美人似的人,不能安静,所以恨嫌她。——象我们这样粗粗笨笨的到好。”袭人这些话貌似坦诚的自谦自贬,实则是一种可笑的自吹自欺。袭人引用太太的评价说晴雯“轻佻”、“不能安静”,而自己“粗粗笨笨的到好”,十分的理直气壮。然而那“轻佻”的晴雯至死都与宝玉“竟还是各不相扰”,这“沉重知大礼”、“心地老实”的袭人倒早就与宝玉曾经“孟浪”。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中所绘关于袭人的画,是“一簇鲜花,一床破席”,除了“花”指其姓、“席”与其名谐音以外,“破席”的比喻义也并不光彩。曹雪芹借“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的诗句来暗示袭人的出嫁是“桃”开二度,不也含有嘲讽的意味吗?

由于私心,袭人以主子的立场为自己的立场,力劝宝玉读书做学问;由于私心,袭人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晴雯失去了姐妹之间的爱心,甚至失去了最起码的“兔死狐悲”式的同情心;由于私心,袭人甚至在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习惯性的处处掩藏真心。

第三十二回写到宝玉在园子里于恍惚中误认袭人作黛玉而向她倾吐心事之后,袭人“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袭人认为“不为越礼”,宝黛之间的爱情萌芽却被她视为“不才之事”、“丑祸”;自己与宝玉的“孟浪”合情合理,宝玉与黛玉之间纯洁的爱情却“可惊可畏”。袭人口里的“男女之分”、“分寸礼节”原来不是用来约束自己,而是用来限制别人的。“滴下泪来”恐怕并不是担心宝黛的名节,而是关乎自己的“地位”与命运吧。且看看后文她对黛玉的试探就能知道她此刻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袭人: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她怎么过!(伸着两个指头)说起来,比他还厉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

袭人: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袭人: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别人呢

这段对话中,黛玉显得胸无城府,对人毫不设防,袭人倒显得老谋深算,她的话里既有试探,又有警告,还有意图解除对方思想警戒的自我表白。正如她自己的内心独白:“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可见当时意外的听到宝玉的心事之后,她所担心的并不是宝、黛的名节,倒是自己的命运,而又偏偏要掩饰这种私心(尽管当时除了她自己并没有任何人在场),做出一副“沉重知大礼”、“至善至贤”的模样来,俨然一个恪遵礼教、守规矩,又有见识的大家闺秀,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惺惺作态。

正是由于这一隐忧,袭人才推波助澜,竭力促成宝玉和宝钗的婚事顺利进行,不出一点纰漏。袭人得知宝钗即将被娶过来时,心里“水落归槽”,然而又转喜为悲,心想:“……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妹妹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哪怕是自己的内心活动,袭人都进行得不露痕迹。袭人哪里是担心“一害三个人”呢?她分明是担心害了第四个人——自己。她深恐宝玉一闹,贾母、贾政和王夫人为了迁就病中的宝玉不得已而允许了宝黛的结合。明明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却偏要表现得处处为他人着想,识大体,顾大局,用表面的公心掩藏内在的私心,不但在别人面前不露一丝痕迹,哪怕在自己面前都不露半点破绽。她向王夫人禀明一切细节,仍不放心,临走时再加强调与提醒:“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袭人进言不是真正为了“三个人”好,而是要让这真正是“一害三个人”的事情顺顺利利地成就,要讨个“万全的主意”,不出任何差错。凤姐的“掉包计”就是在袭人的这些提醒之中诞生的。

可惜的是,她费尽心机排除对手,梦想最终却无可阻挡地走向了破灭。在挣扎中,她失去了少女的自由天真和纯洁善良,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所应有的生命的本真,当然这种生命的本真对于一个封建社会的奴才来说,也实在只是一种奢侈(例如晴雯、鸳鸯,为了保持这种生命的本真而竟不得不舍弃生命),袭人是现实的,袭人是聪明的,袭人是识时务的,所以她甘愿牺牲这种生命的本真来求得更好的生存。由于私心,她掩埋了自己的真心,牺牲得无怨无悔,牺牲得对自己的痛苦与悲哀都浑然不觉,这或许是在强烈的生存愿望所支使下的一种生命本能。

 

    四、由于悲哀,她获得了真正的幸福。

 

随着贾府的败落、宝玉的出家,袭人的梦想最终归于幻灭。对于袭人而言,这种残酷的现实,似乎注定了她人生的悲哀,然而正是这种破碎与悲哀,反而改变了她的命运,成就了她的人生。在所有的丫头中,袭人最后的归宿是最美好的,由于昔日梦想的破灭与瓦解,袭人反而飞上了她生命中幸福的“枝头”。

过去的袭人每每出现,都绝对不是以自己为主体,要么就是以长辈贾母、夫人为中心,要么就是以宝玉为中心,她所谨守的,是整个贾氏家族(也就是封建社会中国社群的主体)对女性的价值期许。现在的袭人呢,“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姑爷“极柔情曲意地承顺”,待知道袭人的身分之后,“更加周旋”,“越发温柔体贴”,直把个袭人视为了掌上明珠,弄得袭人“真无死所了”。在这样的环境中,袭人终于变成了生活的主人,变成了自己生命的主人。过去的袭人每时每刻都是在为别人而活,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过去的袭人总是在为明天的幸福作辛苦的准备,现在的袭人却已经活在了今天的幸福之中。蒋家“有房有地,又有铺面”,而且对她是明媒正娶,全按“正配的规矩”;丫头仆妇都称袭人为“奶奶”,比做贾府的姨娘更有地位;蒋玉菡又“没有娶过妻”,对她自然是十分的专情;“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性情又温柔体贴,还是宝玉的知交故人。在贾府败落、树倒猢孙散的时候,她能够“寻得桃源好避秦”,拥有了温柔体贴的夫婿、平安富足的生活、尊贵受宠的地位,应该说是对她过去所谓“理想”和“幸福”的一种超越。

袭人最美丽最可爱的时刻,其实也就是在城南蒋家的那最后一瞬。虽然此时的袭人已经成为了一个“准”少妇,但在现在的袭人身上,我们却分明看到了如宝玉所赞赏的那种纯情少女的如水的光辉。她的那种赴死的决心、痛苦的犹豫、柔肠寸断的哀伤,乃至最后对于姻缘前定的信服,全都是出于率真的性情。而在此以前,在大观园里,袭人反倒时时处处是以一个工于心计、老于世故的少妇的形象出现在读者眼前的。纵观红楼芸芸众生,细想他们在社会与自我、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经久徘徊,我们能够发现,袭人是最幸运的,也是最成功的。她执着追求的目标虽然与现实的幸福发生了戏剧性的错位,但在那一片什么鸟儿都有的大林子里,也唯有袭人这只小雀儿在痛苦的徘徊之中歪打正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为平衡的人生坐标,栖身于真正理想的“旺处”。

在这一理想的“旺处”,她不但找到了生命的自由与尊严,而且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拨开了一切人生的芜杂,归回了少女生命的本真,不必再低首下心,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机关算尽,不必再掩埋真心,只需做一个真实的女人,一个单纯的女人,一个让人呵护、让人疼爱、让人欣赏的女人。现在的袭人,已经摆脱了那种扭曲她美好天性的社会性,而让作为一个“人”的自然性在她的生命中占了上风。道家以回归人类完全自然的本真状态为人生的最大幸福,现在的袭人在经历了长期的痛苦挣扎之后,终于得到了人生最大的幸福。

“雀儿拣着旺处飞”既然是自然界的一种定律,那么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去贬低它、否定它。“拣旺处飞”是鸟的天性,“往高处走”是人的天性。当然这里所谓的“往高处走”并非攀权附贵、追名逐利,而是人对自我生命状态的一种自觉的提升,对自我生命价值的一种不舍的追求。当然在现实世界中,人们对于生命状态与生命价值的定位往往无法完全摆脱物质世界的种种纠缠(就连作者自己也无法摆脱这种矛盾的纠结,所以他一方面为袭人的自我回归和生命蜕变而深感欣慰,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为袭人安排了一个没有完全摆脱世俗的衡量标准的幸福结局:拥有了丰富的资产,并且获得了尊贵的地位),袭人不像晴雯、鸳鸯活在纯粹的精神世界与真实的自我世界中,她一直努力地在梦想与现实、环境与自我、幸福与悲哀之间综合求证,最后终于获得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双重满足。袭人这只平凡而又辛苦的雀儿终于在现实的悲哀中涅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栖上了幸福的梧桐树。

 

 

引文出处:


①列宁《纪念葛伊甸伯爵》(《列宁全集》第13卷P36)
②鲁迅《三月的租界》(《鲁迅全集》第6卷P561)
③鲁迅《沙》(《鲁迅全集》第5卷P143)
④鲁迅《三月的租界》(《鲁迅全集》第6卷P561)

                                      (本科毕业论文,获最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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